第十一章 滴血的手指(第3/7页)

何桔枝完全愣住,眼神茫然,抓着方离头发的手也略微放松。方离转过半个脸,凝视着这张诡异的面具,柔声说:“桔枝,放开我好吗?我们谈谈,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委屈?”茫然的眼神消失,替之一种愤怒仇恨的光,何桔枝的声音变得高亢,“这些能叫委屈吗?没错,我是长在大山里,家里穷人土气,很多东西我都没见过也没用过。刚住进去,我不会用宿舍里的热水器,她们足足笑了我一年。我的内衣内裤袜子全是缝缝补补的,一晒出来,又是哄然大笑。她们私下里称为乡巴佬,有一天我不舒服,回到宿舍里睡觉,她们不知道我在,就说乡巴佬不在舒服很多。又说要如何刺激我,让我主动换宿舍。我知道她们的企图,所以无论她们如何刺激我,都不去换宿舍。看我不舒服吗?好,我就要让你们不舒服……”

方离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被室友们排挤的滋味,无助、自卑与愤怒都会在体内贮存下来,转化为一种扭曲的人格,或是最终像山洪一样地爆发。遇到何桔枝,就好像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让方离冷漠的心开始融化,她认为有必要保护着何桔枝。保护她,是对童年、少年时代的自己一种补偿。她对何桔枝的好是发自内心的,只是方式很含蓄。聆听她的不快乐遭遇,尽最大能力地帮助她,不惜炒掉一名兼职的学生,让她得到基金会的这份兼职工作。但何桔枝给她的回报就是这些吗?半夜的惊魂、神出鬼没的恐吓,这就是对她善意的回报吗?

“她们见没法激走我,就另外想了办法,特意编了封情书夹在我书里。是的,我很傻,我去了信上的地点,傻傻地等上一个晚上……她们看不起我没有关系,当我是隐形人没在关系,为什么还要捉弄我?难道我向往爱情也是错吗?”

“为什么!”她大喝一声,攥着方离头发的手后拉,方离疼得额头汗出,后仰着脑袋说:“桔枝,这不是你的错,人们普遍喜欢欺侮弱小,不是在心理上就是在行为上,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要被这种欺侮击败。”

“当然,她们不能击败我,四年我都咬着牙坚持着,可我心里真的很痛。”

“我也很痛,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方离恳求着,额角的鲜血滑到唇边,咸感的。

何桔枝说:“痛?你有我痛吗?难道我生来就是被人嘲笑的?被人鄙视的?被人捉弄的?我也是人呀,我也有尊严呀,可是她们有当我是人吗?我每天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弄出的声音稍微大些,她们就说吵死了?而她们在我午休时,特意开着音响放摇滚。我连屁都不敢放……”

方离一早知道何桔枝的室友待她并不好,但并不知道她处境如此窘迫,心里十分同情。但是头皮的疼痛又把这同情冲淡了部分,她再次哀求:“桔枝,我的头好痛,你先放开我好吗?”

“这点痛算什么?方离姐,我要让你感受一下我心里的痛。”她不松反拉,方离痛的眼泪打滚,心头蓦然的一股怒火,手肘后撞何桔枝的腹部。何桔枝惊呼了一声,松开拉着方离头发的手,后退了几步抱住腹部。方离趁胜追击,抓起挎包打在她头上,跟着手抓住她脸上的面具一扯。何桔枝“啊”了一声,一个踉跄跌坐地上。方离后退一步,手抓面具抵门而立,嗬哧嗬哧地喘着粗气。

暮色已有九分,仅余的一丝微光里,依稀可见办公室里两人一坐一立,喘息声此起彼伏。过了好一会儿,何桔枝慢慢地抬起头,惊愕地说:“方离姐,你怎么了?为什么打我?”她恢复平常的说话口气,跟方才的话剧腔调形成鲜明的对比。

方离微愣,一时弄不清楚她是恢复常态呢,还是在伪装。

何桔枝揉着额头,轻轻呻咛着:“呜呜,你打的好重呀。”这一次,声音里透出几分女儿家的娇俏。方离更加迷惑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何桔枝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方离低喝一声:“不要动。”

何桔枝凝视着方离,虽然光线微弱,也能感觉到她的面部表情十分愕然。她问:“为什么?”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做了什么?”何桔枝反问,口气坦荡。方离疑窦丛生,瞟着手上的面具,暗想:难道这一切都是面具在作祟?又或是这个面具诱发了何桔枝的精神分裂?她看着自己包扎严实的手指,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开始渗血,心想,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潜藏着精神分裂的因子,只是等待着时机爆发。

隔着半分钟,何桔枝又追问了一句:“我做了什么?方离姐,你快告诉我。”

“你自己不知道?”

何桔枝想了想,坚定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