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第2/11页)

奇珍铺满桌案,傅传红问明了各自用途,沉吟道:“何不分工翻阅古籍稗史,这些宝贝或者真有他用。”众人别无他法,即去养魄斋、映天楼、倾雪阁等处翻书,傅传红则入宫请旨求太后恩典,准他调阅典籍回紫府查询。

次日,萤火醒来后,二话不说即出发寻找神荼,哪怕有一线希望,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他。侧侧和姽婳知他在外最为劳苦,各自为他备了随身的衣物香药,嘱他早去早回。

又几日过去,长生翻到手指发麻,周身堆砌的书籍卷册犹如砖山石海,几乎要把他埋在其中。他足不出户,把书统统扫在地上围住自身,爬来爬去地参看。侧侧、姽婳、傅传红亦是如此,怕炉火烤着了书,一个个也不燃炉子,任由屋子里清冷如冰,在书堆里穿梭搜寻。

众人查得累了,聚在一起说起看到的文字,有只言片语涉及这些宝物的,就反复推敲参详。可惜典籍往往语焉不详,拍遍桌案终不得解。长生屡屡失望,想到悲时,只恨这些年自己枉费光阴,没能在紫颜身边多学一分本事。他拥有的皮毛功夫,经不得风雨考验,在真正的灾难面前竟是如此无力,无所作为。

沉睡中紫颜的血色越来越差,两颊消瘦得仿佛薄纸一般,到后来若不靠长生为他易容,活生生像个纸片人,风吹得破。侧侧看得多了,慢慢地安然以对,长生先是奇怪,末了见她眼中满是痴绝之意,明白她有心与紫颜同生共死,不免又是一阵伤怀。

萤火去后十多日传来消息,已寻得一家药师馆所在。又五日,他一人孤单返回紫府,姽婳见神荼没有跟来,大失所望。萤火道:“那小子说先生体内毒素杂多,须得极乐果为药引。但极乐果是传说中之奇物,神荼问遍药师馆上下,无人知道它的模样。”

姽婳蹙眉,“这个极乐果的名字,倒像在哪里听过。”侧侧蓦地想起紫颜初来沉香谷时,曾读尽拂水阁的藏书,那时她曾随意抽了古籍着他背诵,仿佛就听到过“极乐果”三字。

长生叫道:“我前几日翻书,有说极乐果就是……就是……莪果。”姽婳道:“什么书?”长生道:“不大记得。”姽婳瞪眼,“再仔细想想。”长生苦思冥想,慢慢地忆道:“古有莪果,朱、黄、青、墨,难道说的就是彤莪果?”

他登即跑去书房,摸索半日,找来一部书,果然写明莪果又名极乐果,“生于极西玉山,百年结果,服之便得仙去,乃登极乐。”唯“仙去”两字颇费疑猜,只恐一不小心,反害了紫颜。

萤火踌躇道:“神荼有心赎罪,已前往西域搜寻极乐果,看去并无加害之意。只是、只是……”如果服药的是他自己,早就不皱眉头地吞了,在紫颜身上却不容半点差错。

侧侧的精神略好了些,像是久行黑暗忽见明灯,驱散了心头乌云,便嘱众人循迹问医,各去寻医家高人询问,又忙碌了一日。

那天夜里,长生手握彤莪果在病床前沉思,侧侧不声不响在床尾凝看紫颜。她肃穆得如一尊慈悯的佛像,目光里除了淡淡的悲哀,还有如火如荼的情意与弃绝天地的决心。长生只觉眼睛一痛,低下头来,即刻抹去了泪。

侧侧沉默半晌,忽道:“长生,你说老天爷是不是一个人?”

“嗯?”

“不然为什么想收了紫颜去……”

“谁都想有少爷陪伴吧。”长生苦笑,不知如何劝慰,只能顺了她的话意。

侧侧出神地道:“要是我能有趣一点,让老天爷选上了,就能代紫颜受这个苦。”

长生不敢直视侧侧,她容光憔悴,粉黛不施,一身旧锦衣裳宛若花谢,令人见之心酸。他把彤莪果攥得紧紧的,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少爷必不愿听到你这样说。”

侧侧缓缓摇头,“一直以来,在风口浪尖的人都是他,有时真想挡在他身前,替他多担待些厄运。偏他再苦再难,不太会说出口。从来是他帮人排忧解难,临到他自己倒下,我们却没人能施援手。”

长生想到紫颜的千般好处,一串泪珠坠下,哽咽道:“别说了……是我……对不起少爷……”

侧侧端详紫颜平静的脸,从前笑语,印成模糊的轻痕,弹压后一松手就消失了。

“不是谁的错。”

冰凉沁骨的夜风钻入人的心里。

长生禁不住这凄凉,默默地放下彤莪果,退出了屋子。侧侧捡起丹果轻拭,殷殷如血的表皮,像是要吞噬所有的痴嗔贪恋,清冽的红光逼人心魄。她由是想起千姿与桫椤的纠葛,这茫茫世间,得一份真心实意如此不易。

她和紫颜,好容易走到这一步,眼看就要把臂共游四海,过逍遥无忧的日子。世间女子,谁人求的不是这种缘分?可老天竟吝啬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