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第三章(第2/7页)

这谈话很烦人,但又有充分的正当理由。一年多以前,格拉摩根郡兵团的第六营被德国佬的烈性炸药炸了个七零八落,那时候,说实在的,勤务兵也几乎被炸得精神错乱了。看起来,在那之前他曾在那个营麦基奇尼自己的连里服役。一位军官跟曾经在他自己的排或者连里的列兵闲聊非常正常,尤其是如果这还是在其中一方受伤而不得不长期分离之后的第一次会面。而麦基奇尼第一次重遇这个小无赖琼斯,还是伊万斯什么的,在夜里十一点——两个半小时以前。所以,现在,在一支插在矮瓶子里的蜡烛的烛光下,他们显得很宁静。勤务兵蹲坐在军官脑袋旁边;军官,穿着睡衣,趴在枕头上,从床里探出来半个身子,双手大张着伸出去,偶尔打个哈欠,问一句,“连部准尉副官霍伊特怎样了?”……他们可能要一直聊到三点半。

但是,这对一位试图回顾他和妻子的确切关系的绅士来说,颇有些烦人。

在医生的勤务兵突然说起〇九摩根而打断他的思绪之前,提金斯已经简要地总结了他的想法:那位女士,提金斯夫人,说得重一点肯定是个婊子;他自己则肯定毫无保留地在肉体上对妻子及他们的婚姻保持忠诚。因此,在法律上他绝对是占上风的。但这事实轻于鸿毛。因为在她上次专横地背叛了他之后,他仍然向这位夫人提供了他的住所和一个名分。在那之后几年她都在他的身边,显然满怀着仇恨和误解。但是,前提当然是保持贞洁。这样,在那些脆弱而悲伤的短暂时光,在他再次出征来到法国之前,她几乎疯狂地对他表现出报复性的激情。不论怎么说都是种肉体上的激情。

对,那些时候确实有过疯狂的、短暂的爱情。但是就算在最冷静的时期,一个男人也做不到让一个女人作为房子的女主人和继承人的母亲跟他住在一起,却不许她同他建立某种类似所有权的关系。他们不睡在一起。但精神上的结合和肉体上的结合一样,可以合情合理地被当作一种所有权。这难道不可能吗?这完全可能。好吧……

在上帝的眼里,什么才能斩断两人的结合?他一直以为——直到那个下午为止——他们的结合已经斩断了,像阿喀琉斯的脚筋一样。清晨里,在他的公寓外,西尔维娅用清脆的声音对一位车夫说:“帕丁顿!”他尝试着非常仔细地回想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每个细节,在他还几乎像夜晚一样黑暗的会客室里,她在房间的另一头,看起来只是个白色的磷光物体……

于是,他们就在那一天永远分别了。他要远走法国,她要去伯肯黑德附近的一个修道院隐居——途经帕丁顿。那么,这就是一次分别。他很确定,这让他可以自由追求那位姑娘了!

他喝了一口身旁帆布椅上放着的那杯掺了水的朗姆酒,不冷不热,非常糟糕。他交代勤务兵给他拿一杯热腾腾的、浓烈的、甜甜的饮料,因为他确信自己刚刚感冒着凉。他拖着没喝,因为他想到自己要无情地考虑关于西尔维娅的事情。而他有个习惯,当将要久久地沉浸于思考时,从来不会碰酒精。这一直是他的原则,他在战争中的经验更从实用角度大大巩固了这一点。

在索姆河上时,夏天,早上四点就要备战,你会从防空洞里爬出来,带着一整套悲观主义思想,站在单调、薄得过分的胸墙前向外侦查,而胸墙之外是昏沉、灰暗、令人厌恶的风景。那里有令人反感的要塞,缠成一团的、非常脆弱的带倒钩的金属线缆,损坏的车轮,石头残屑,一团团飘在德国佬头顶上的、令人作呕的雾气。灰暗的寂静,灰暗的恐怖,在前线,在后方的非军方人士之间!每个念头都带着清醒而坚硬的轮廓……然后你的勤务兵给你拿来一杯茶,带有一点——真是一点——朗姆酒在里面。三四分钟以后,你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你发明的金属线缆防护网变成非常有效的保护,你得感谢老天赐予你如此精良的技术;破损的车轮变成方便晚上在无人区发起突袭的标志。你得承认,在你把最近被堵塞的那段胸墙重新立起来之后,你的连队把它利用得还不错。说到德国佬,你来是为了干掉那些蠢猪的,但是你并不觉得想到他们就会先让你感到恶心……你,实际上,已经变了。你头脑中那种特别的严肃态度变得不一样了。你甚至都看不出朝霞的那抹深粉色的晨雾其实不是朗姆酒造成的效果……

因此,他决定不去碰他的朗姆酒。但是他的喉咙变得非常干渴,于是,他机械地伸手去抓了点喝的,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为什么他的喉咙会这样干渴呢?他本来并没有在喝酒,他甚至连晚饭都没有吃。为什么他现在的状态这么不同寻常?……因为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同寻常。这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他和他妻子分开就意味着他可以自由地追求他的姑娘了……这个想法到那时为止从来没有进入他的脑海。